在德国开工厂,路在何方?这里有位已经替我们交了学费的老师

2019-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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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被《美国工厂》刷屏了!

 

起源

看了不少文章,看了油管的介绍,最终还是决定花两个小时,静静看一下最近超火的纪录片《美国工厂》。自从有了娃以后,花整段的时间看电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但我还是拉着我那位号称中国通的三八老公一起观看。也希望能通过他的视角去看里面文化差异问题。

后来发现,两个小时才仅仅是一个开始,这部纪录片太真实,揭开了一个个值得让人继续追问的话题。然后我又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不停在翻看评论和资料,又花了几天的时间在整理思路码字。

影片讲述的是福耀玻璃去美国建厂的事情。纪录片一开头就是在美国莫里恩的通用汽车工厂破产,失业潮来临。精明的曹德旺算了一笔账,美国建厂除了人力成本其他都比国内便宜,所以就选择了用原通用厂建起了福耀玻璃厂。雇佣了当地大批原来通用留下来的美国人。影片上半场展示了福耀的玻璃厂拯救了当地的美国人,能再次获得工作机会的他们,心里面充满了感激。不过很快,问题就来了,工人们要求建立工会,这是曹德旺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但是最终通过换帅等一系列的措施阻止了工会成立。曹德旺胜利了!福耀美国工厂也开始慢慢扭亏为盈。

 

影片里用细节,采访和心理活动等手段,把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是曹德旺还是叉车工的梦想和失落、艰辛和挣扎、喜怒哀乐都充分展示出来。影片抛开了文化偏见和刻板印象,从人性和各自利益的角度出发,把相互的磕碰冲突,猜忌和埋怨,心中的小算盘直接展示出来。

 

观看这部片子,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种不同的理解, 你也许看到了:
 
  1. 美国的劳工真没有竞争力了,身材肥胖臃肿,动作缓慢,还特别懒。我们民族崇尚勤劳勇敢,再加上资本给我们撑腰的勇气,终于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从上到下去审判他们。你感受到了 民族的崛起,中国人终于扬眉吐气了。

     

  2. 中美之间的文化冲突,件件扑面而来。中国的企业要走向国际,还面对着重重困难。我们是要用本土化的模式当地人管理当地人,还是要聘请自己人来,大搞劳务输出。如果你是跟随着曹德旺一起思考着这般沉重的话题,说明你正在走向国际化的路上。

     

  3. 面对中国,将来还有越南,印度等更多发展中国家的崛起,美国制造业正走向衰败,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中国的人口红利也正在慢慢消失,导致企业加剧全球化的布局。2019年的中国的是否和2008年的美国一样,制造业在慢慢失去竞争力,走向衰败呢?我们的出口又在哪里?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先来看看影片中描写的细节吧!

 

 

中国企业家 VS. 欧美企业家

 

由于我们是在B站上看的中文版,所以其中有部分的台词我不得不给中文水平只有A1的老公逐字逐句翻译解释。

 

在影片的开头曹德旺就发现开的门的方向不对,修改一道门,3.5万美元。眼睛都不眨,修!接下来的场景是考察会议室,曹德旺说,挂钩太高了。但美国负责人说,这是法律要求的。曹德旺还是要改,对方就很为难说,我要先查查看法律。

 

老公很不理解,导演拍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就为了强调曹德旺事无巨细的管理风格吗?我给他补充了一下自己看影片背后的爆料,据说曹德旺看中代顿这个工厂,是因为这里聚财气,风水很重要。

 

正如连清川在文章中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连一道门的方向,一个挂钩的高低,欧美人都理解不了,如何能能够理解曹德旺的经营哲学?同样地,连一道门、一个台子的法律,曹德旺都理解不了,你如何能要求他理解美国的制度哲学,工会哲学?

 

在很多细节上,中国的企业家查看的是黄历,欧美的企业家翻看的是法律。

 

这样相互不理解,导致投资失利的例子,在中德两个国家也比比皆是。

 

著名的某国家级企业,入住欧洲,首选了德国的金融中心法兰克福。但是领导到柏林考察了一番以后,说柏林有帝都之相,搬!历经千幸万苦,抗住所有员工搬家之苦,硬是把总部搬到了柏林。之前在黑森州的投资和经营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德国这边也有一家汽配制造企业,在中国如火如荼引进外资的时候,被承诺如果在中国开工厂,就能得到各项优惠政策和支持。很开心将生产中心转移到了中国,结果中国的政策比翻书还快,还没有等到生产,企业就黄了。只好转手他人。

 

 

中国劳工 VS. 欧美劳工

 

一位叉车操作员说:他们让我用叉车抬起两倍重量的东西。我跟他们说,你们要干你们干,我不干,那个叉车根本不够坚实到如此地步。

 

福耀在美国遇到的很多类似这样的抱怨,影片中没有一一列举。比如:一名名叫Lisa Connolly的员工抱怨说,如果没有足够早地提前申请带薪假,福耀就会以旷工为由对工人进行纪律处分。一个名叫James Martin的前雇员表示,公司让他暴露在刺鼻的化学物质中,令他的双臂起疱,肺活量变小。
 
 
再来看看中国的员工:一个中层管理在福清的总部看到一群老人家带着没有防护作用的手套在拣玻璃,“卧槽,这特么是疯了吧”。
 
影片中给镜头最多的中国员工小王:生产线还在运行,就跳上移动的传送带,去修理。
 
福清工厂的一个哥们跟美国的管理层掏心掏肺说:一个月八天休假,这也太过分了。

 

现在美国大叫说要让制造业重新回流到美国。但是制造业需要什么?制造业需要的是低成本的劳工薪资,整齐划一的管理模式,随叫随到的奉献意识,军事化的作息制度,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不眠不休的工作作风。这些美国人能做到吗?难!

 

我们看看影片中的一个细节可能就知道了。

 

这位美国的妈妈,从她穿的鞋子可以看出来,至少她被政府照顾的比较周到。她上班的愿望,是给儿子换一双名牌鞋子。而中国却还存在不少农民工,他们不干活可能连最便宜的鞋子都买不起。所以,同样面对枯燥,单调,重复的,抹杀人性的体力劳动。接受程度大大不一样。如果期待把美国的工人也改造成中国的农民工一样,那是不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两边的管理风格也大不相同。
 
美国代表团来福清参观工厂的时候,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管理风格。列队,唱歌,报数,通过宗教式的洗脑,来实现人和人之间没有缝隙的流水作业,相互配合亲如一家人,同时也满足了人们的精神世界 。

 

宗教式清教徒般的幸福生活就是如福清总部里女工,一天上12个小时班,见不到两个孩子,一年回去一两次,为了未来的幸福的未来,和孩子们的前途。

 

显然这一套在美国是行不通的,看看他们的列队方式,是不是像被打败的公鸡。
 
欧洲所处的阶段和文化和美国及其的相似,在美洲大路上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同样在欧洲大陆天天上演这。这就是中式996 vs. 欧美式五天八小时工作制,中式集体主义vs.欧美强调个体中心的文化差异大战。

 

文化差异就如现在晃在欧洲大街石板路上,遇到遍地都是红砖绿瓦瓷器茶叶折扇,大红灯笼堆砌在一起的中餐馆,老板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欧洲人顶礼膜拜,种审美的勇气就如德国人对中国美食的理解,花生酱配米饭炸烤鸭的水平。这也算是这些文化差异中最美丽的误会吧。

 

但是可喜的是,面对这样的差异和误会,美国工人也选择了一起面对。

 

央视记者曾经调查美国工人问:如果需要二选一的话,第一个选项是宁愿不欢迎福耀来俄亥俄,第二个是愿意和福耀一起解决现在出现的文化冲突问题,你们选哪个?

 

工人的回答很明确:选择解决文化冲突。曹德旺在影片中说,人活着就是要干活。是的解决冲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活干。工作不仅解决了生存需求,当然也解决了人活着的精神需求。

 

 

中国工会 VS. 欧美工会

 

在片子中,工会主席何世猛是曹德旺的妹夫,所有的工人都是工会成员。工会是全力支持企业工作的福利部门,而不是与企业家作对的权力机构。这很符合中国的国情。
 
片子的成功之处就是,就连曹德旺的妹夫这段都让人感觉他说的是那么的真实。
 
曹德旺其实隐约地有些后悔到美国投资。他在和刘道川的一次会议中这么说道:哎呀谁叫我们到这边投资,投资完它就是费心。刘道川尴尬地笑了。正如他在访谈节目中也谈到,想到美国的投资,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沮丧到晕过去。最费心的应该就是那位不识时务的议员在工厂竣工仪式上提到的UAW。

 

UAW是美国最大的工会,成立于1936年,曾经在1936至1937年间组织了一系列罢工、静坐等活动,最终让福特、通用、克莱斯勒三大汽车公司承认其代表工人谈判的合法地位,成为汽车工人的代言人。通过与三大汽车公司谈判,UAW为工人争取了一系列权利,如加班工资、带薪假期、医疗保险等。

 

但是,在工会这件事情上,曹德旺非常坚定的表态:如果工会成立,我们就关门不做了。他能有这么坚定的态度,也是因为在美国投资的这么多年学到的。代顿这家工厂并不是他在美国投资的第一家工厂。福耀集团北美分公司在密歇根州普利茅斯投资7000万美元,将之前的美国Blind & Wallpaper 工厂改建为汽车玻璃生产及研发中心。不过后来这个研发中心还是搬回了国内。2014年,福耀玻璃不仅决定建立莫瑞恩工厂,而且还收购了美国PPG工业公司(NYSE:PPG)的锡安山(Mt.Zion)工厂。锡安山工厂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主要生产汽车玻璃的原材料浮法玻璃。

 

曹德旺在之前的这些工厂中,被工会牵制,所以对汽车工会痛深有体会。他曾主动向同样在俄亥俄州设厂的本田汽车(NYSE:HMC)请教,本田汽车那个厂没有工会,它给曹德旺一张纸,说只要做到上面那几点,就没有问题。这张纸的主要内容是环保、工作环境、员工的薪酬福利等要与当地接轨。
  
在一部分人的眼中,一份工会的工作依然是铁饭碗。所以成立工会运动轰轰烈烈。但是在美国去工业化的浪潮后,工会在美国逐渐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由巅峰时期全美33.9%的职员是工会成员,到如今小于6.5%的美国人是工会成员。

 

而一些不喜欢工会的美国人,则认为,工会制度不利于有能力的人,因为工会是主要按工龄排辈的,在工会公司的工龄越长,可以拿到更高的薪水和福利,而如果作为一个有能力的新人,很可能薪水无法反映真实能力。一些人认为,工会已经成为了腐败的政治组织,名存实亡的工人联合会已经成为一些“工人贵族”们的政治资本。

 

德国也有非常强大的工会组织,德国工会联合会德语叫:(Deutscher Gewerkschaftsbund)常用缩写简称。在德国境内共有8家会员工会, 除此之外未加入联合会的独立工会。大家比较熟悉的是IG Metall,
 
 
在公司里面我们俗称的工会是Betriebsrat, 应该是属于工会下属由企业职工代表组成的咨询委员会。

 

和美国类似,德国的民众也已经意识到了这样的大锅饭和全球的竞争环境已经格格不入。工会过于强大,最终的可能性就是导致企业失去竞争力,直接破产。即使不破产,那也会让企业陷入混乱之中。
 
由于工会的恶性竞争导致企业混乱的例子,最具有代表性的就DB德铁。其中的火车司机工会和列车与交通工会分别拥有2万会员和14万会员,但他们都想代表德国铁路的16万员工和德国铁路公司进行协商。而德铁则明确表示,他们不可能分别与两个工会为全体员工签订两份不同的且明显是相互竞争的薪资合同,从而导致罢工不断,但是双方谈判一再破裂,谈判期限总是被延长。

 

面对新的国际竞争环境,没落的工会改革势在必行。

 

 

中国投资环境 VS. 美国投资环境

 

曹德旺在走出去之前,心里面是算过一笔账的:

 

中国制造业成本太高,天然气,美国每立方相当于人民币0.7元,中国在政府的优惠政策下是2.2元;电价,美国是0.3元左右,中国是0.6元多;高速公路,美国不收费,中国过路费一公里0.5元。
 
政府优惠上远远不及美国,在俄亥俄州建厂房,当地政府给出了相当好的优惠:18万平方米,675亩地,收取1500万美元,但因俄亥俄州政府给的各种补贴,目前得到的第一笔补贴就有1500万美元左右,所以是免费用土地。

 

除此之外美国没有增值税,只有35%的所得税,再加上其他各项税费,总和约40%的税费,总体比较下来中国制造业的综合税负比美国高35%左右。

 

导致现在的趋势就是,有资本和能力的企业已经走向欧美,中小型企业则选择越南,柬埔寨。

 

最近在学习杨小凯的经济学笔记,他指出通过抄袭别人而得到快速发展的国家,多要在后期经历“后发劣势”的痛。就是说落后国家由于模仿的空间很大,所以可以在没有好的制度的条件下,通过对发达国家技术和管理模式的模仿,取得发达国家必须在一定制度下才能取得的成就。特别是落后国家模仿技术比较容易,模仿制度比较困难,因为要改革制度会触犯一些既得利益,因此落后国家会倾向于技术模仿。但是,这样做的落后国家虽然可以在短期内取得非常好的发展,但是会给长期的发展留下许多隐患,甚至长期发展可能失败。中国现在正在面临着”后发的劣势“吗?

 

 

尾声
 
福耀玻璃今天遇到的问题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尽管危机暂时缓解,但福耀玻璃依然在美国面对着生产效率低、招工难、文化冲突等一系列挑战。对此,曹德旺感叹:“很难找到50岁以下的工人。”在信息行业,可以说华为是大家可以借鉴的走出去的成功典范,那么在制造业,福耀将成为后续者模仿的对象。
 
代顿最后还是将中国廉价和听话的劳动力越来越多转移到了美国,但是单一枯燥单调的工作正摧毁了蓝领工人们的的心理健康。这是有目共睹的制造业承受之痛,所以被机器取代才将是必然的趋势,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
 
福耀汽车国际化之路不止于美国,在很多其它的国家也设立了分部,其中也包括德国巴符州Leingarten。因为这部片子,福耀的股价暴涨38个亿。德国的分公司会不会也因此得到更多人的关注呢。经常可以关注到他们正在招人的信息。

 

这部影片里面其实还有很多的内容没有讲,曹德旺和当地劳工斗智斗勇的故事还有很多:职场安全、工会纠纷、种族歧视等。这些年福耀被工人告到美国职业安全健康署,收到巨额罚单,被工会告到美国劳工关系委员会,还被曾任代顿厂副总裁的前高管告上法庭,说他被辞退是因为不是中国人。跟这些比起来,影片中暴露的文化差异根本都不是事儿。如果对这些话题继续感兴趣的队友,可以参考以下的书籍或者扫描私下交流。

 

阅读推荐:
喜欢曹德旺的话,可以看他的自传《心若菩提》
喜欢看美国工人现状的,可以看《乡下人的悲歌》
想了解德国的工会历史,可以参考《德国工会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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